建安三年的那个冬夜，下邳城头的风比往年更冷。
吕布的人头被装在木匣里，由士兵捧着送往许都报捷。那颗曾经让天下诸侯闻之色变的头颅，此刻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，仿佛还带着生前最后那声绝望的怒吼。
城中大堂内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曹操设宴犒赏三军，众将举杯相庆，觥筹交错间，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夏侯惇拍着许褚的肩膀，大笑着说今日终于除了这个心腹大患；荀攸捋着胡须，与程昱低声议论着接下来攻略河北的方略；就连一向沉稳的于禁，也难得露出了笑容。
唯有一人，坐在角落里，独自饮酒。
郭嘉。
他今年不过二十九岁，却已是曹操帐下最受倚重的谋士。与荀彧、程昱不同，郭嘉从不在人前高谈阔论，他总是静静地观察，然后在关键时刻，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。
曹操注意到了他的异样。
在一片喧嚣中，曹操端着酒盏走了过来，在郭嘉身旁坐下。周围的人识趣地散开，给他们主臣二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。
"奉孝，今日大破吕布，你为何闷闷不乐？"
郭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大堂中央那片灯火辉煌处。刘备正坐在那里，与关羽、张飞低声交谈。三个人的神色都很平静，既没有庆功宴上应有的欢愉，也没有什么异常的紧张，只是平静。
这种平静，让郭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"主公，"郭嘉放下酒盏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曹操一个人能听见，"您斩错了。"
曹操的手一顿。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着这个他最信任的年轻人。郭嘉的眼中没有醉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"奉孝何出此言？"
郭嘉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向曹操行了一礼："主公，此处人多耳杂，嘉有一言，想单独禀告。"
曹操点了点头，起身向后堂走去。郭嘉紧随其后，临走时，又看了刘备一眼。
这一眼，被刘备捕捉到了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，不过一瞬，便各自移开。刘备依旧面带微笑，继续与身旁的人说话。郭嘉却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这个人，比吕布可怕多了。
后堂很安静，只有几盏油灯在夜风中摇曳。曹操在主位上坐下，挥退了侍从，看着郭嘉道："说吧，你想说什么？"
郭嘉跪坐在下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道："主公可还记得，今日白门楼上，是谁一言定了吕布的生死？"
曹操微微眯起眼睛。
他当然记得。
今日在白门楼上，吕布被五花大绑押到他面前。那个曾经纵横天下的猛将，在最后时刻，竟然卑微地请求饶命。他说他愿意归降，愿意为曹操效力，愿意率骑兵冲锋陷阵，助曹操统一天下。
那一刻，曹操动心了。
不是因为吕布的武艺，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困境。袁绍虎踞河北，拥兵数十万，迟早会南下与他决战。如果能收服吕布，让这个天下第一的猛将为己所用，胜算无疑会大增。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，刘备开口了。
"明公不见丁建阳、董卓之事乎？"
就这一句话。
丁原待吕布如子，吕布杀之投董卓。董卓待吕布恩宠有加，吕布又杀之投王允。这个人，谁对他好，他就杀谁。留下这样的人，岂不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？
曹操当即下令，斩。
"主公，"郭嘉的声音把曹操从回忆中拉回，"您觉得，刘备为何要说那句话？"
曹操皱起眉头。这个问题，他还真没仔细想过。
"玄德素有仁义之名，吕布曾夺他徐州，他恨吕布，自然想置其于死地。"
"不对。"郭嘉摇了摇头，"主公，如果只是私仇，刘备大可沉默不语。他不说话，主公多半也会杀吕布。可他偏偏要说那句话，而且说得那样巧，那样恰到好处。"
曹操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。
"主公试想，如果您今日不杀吕布，留他在帐下效力，会发生什么？"
曹操沉思片刻："吕布反复无常，迟早会生乱。"
"这是一种可能。"郭嘉点头道，"但还有另一种可能。吕布此人，虽然反复，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蠢。"
这话说得刻薄，却也在理。吕布武艺绝伦，但论谋略，着实差了太多。从他被陈宫牵着鼻子走就能看出，这个人根本不会独立思考，需要有人替他做决定。
"主公想一想，"郭嘉继续道，"如果您收了吕布，以主公的手段，让他效忠并不难。吕布此人，说到底不过是一匹好马，关键在于谁来驾驭。丁原驾驭不了，董卓也驾驭不了，但主公您可以。"
曹操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，若有所思。
"可刘备不同。"郭嘉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，"主公，您见过刘备的眼睛吗？"
曹操愣了一下。
"嘉第一次见刘备时，看的就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野心，没有贪婪，只有一种……温和。可正是这种温和，让嘉出了一身冷汗。"
"为何？"
"因为那是伪装。"郭嘉直视着曹操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"吕布的欲望写在脸上，他想要什么，天下人都看得见。可刘备不同。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，深到让人无法看清他真正想要什么。这样的人，才是最可怕的。"
曹操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与刘备的数次接触。这个人总是谦卑有礼，从不僭越，对他这个"朝廷重臣"恭敬有加。可现在仔细回想，那种恭敬里，似乎确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不是敬畏，是……
距离。
就像一只蛰伏的猛虎，在等待时机。
"主公，今日刘备那句话，看似在帮您做决定，实则是在帮他自己除去一个潜在的对手。"郭嘉的声音越来越急，"您想过没有，如果吕布留下，刘备在您帐下还有什么立足之地？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皇叔，手下不过关张二人。可吕布呢？天下第一猛将！有吕布在，刘备的价值便大打折扣。所以他要除掉吕布，用您的手，除掉吕布！"
曹操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来回踱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。
"奉孝的意思是……"
"嘉的意思是，主公今日杀吕布，杀对了，也杀错了。对，是因为吕布确实该死。错，是因为您放过了一个比吕布可怕百倍的人。"
郭嘉站起身，走到曹操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"主公，嘉斗胆进言。刘备此人，不可留。"
这句话，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波澜。
曹操停下脚步，看着郭嘉。两个人的目光相对，一个是试图说服主上的谋士，一个是正在权衡利弊的枭雄。
半晌，曹操长叹一声。
"奉孝，你说的道理，操何尝不明白？可是……"他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"刘备有仁义之名，天下皆知。操若无故杀之，岂不是落人口实？日后谁还敢来投奔？"
"主公！"郭嘉急道，"当断不断，必受其乱！刘备此人，久必为患。今日不除，他日必成大祸！"
曹操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。他看着这个年轻的谋士，看着他眼中那股焦急与恳切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郭嘉说得对。
从第一次见刘备开始，他就隐隐感觉到，这个人与众不同。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，那种宠辱不惊的淡定，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普通人寄人篱下，多少会有些惶恐，会有些谄媚。可刘备没有。他像一个过客，暂时在你家里歇脚，随时准备离开。
这样的人，怎么可能甘心久居人下？
可是……
曹操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前些日子，他曾与刘备青梅煮酒，论天下英雄。他指着刘备说："天下英雄，唯使君与操耳。"那一刻，刘备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那个瞬间的惊慌，是真的还是假的？
曹操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当时自己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：杀了他。
可他没有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他现在需要的是人心，是天下人对他的信任。他在天子面前做的那些事，已经让不少人暗暗侧目。如果再无故杀害刘备这个"仁义皇叔"，他曹操的名声就彻底臭了。
到时候，别说收揽人才，恐怕连现有的属下都会离心离德。
"奉孝，"曹操的声音有些疲惫，"你的心意，操明白了。可此事，容后再议吧。"
郭嘉张了张嘴，想要再说什么，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他知道，曹操已经做了决定。
这个决定是错的，他清楚得很。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仅凭道理就能说通的。曹操是枭雄，不是蠢人。他不杀刘备，自有他的考量。
只是这个考量，日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，谁也不知道。
"主公，"郭嘉退后一步，深深一揖，"嘉今日所言，句句发自肺腑。若日后刘备果然成患，还望主公莫怪嘉今日之言。"
曹操苦笑："奉孝多虑了。刘备不过是笼中之鸟，翻不起什么大浪。"
郭嘉没有反驳。他直起身，向后堂外走去。临到门口时，忽然停住脚步，轻声道："主公，笼中之鸟，终有展翅之日。还望主公，早做打算。"
说完，他推门而出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曹操独自站在后堂里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，久久不语。
窗外，朔风呼啸，吹得庭中的枯枝沙沙作响。
远处的大堂里，庆功宴还在继续，笑声隐隐传来。
曹操忽然觉得，那些笑声是那样刺耳。
他走到案前，倒了一杯冷茶，一饮而尽。茶水已经凉透了，入口带着一股涩味，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刘备啊刘备……
他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奉孝说得对，这个人确实可怕。可杀他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再等等吧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。
到那时……
曹操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一等，就等来了刘备借兵截击袁术、一去不回的结局。
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。
当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消失在茫茫旷野中时，曹操站在城楼上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，脸色铁青。
身后，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上前来。
郭嘉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静静地站在曹操身侧，与他一同望着远方。
良久，曹操涩声道："奉孝，你是来看操笑话的吗？"
郭嘉摇了摇头："主公，嘉从不看主公笑话。"
"那你想说什么？"
"嘉只是在想，"郭嘉望着天际渐渐升起的朝阳，声音很轻，"这天下的棋局，刚刚开始。刘备走了，未必是坏事。有些对手，注定是要在战场上分胜负的。主公与刘备，或许便是如此。"
曹操沉默了许久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里，有懊恼，有无奈，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。
"奉孝说得好！天下英雄，岂能困于笼中？刘备既然有这个本事逃走，就让他逃吧。日后沙场相见，操自会让他知道，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！"
郭嘉微微一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，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郭嘉，也只能陪曹操走到这里了。
他的身体，越来越差了。
也许等不到那个最终见分晓的时刻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剩下的，就看天意了。
多年以后，当曹操在赤壁大败，望着漫天的火光，仓皇北逃时，不知是否会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？
想起那个年轻的谋士，在后堂里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"主公，您斩错了。"
而那时，郭嘉已经离世多年。
他没能看到自己的预言成真，却也因此，免去了目睹那一切的痛苦。
或许，这也是一种幸运吧。
你说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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